撰文:無國界醫生國際主席賈維德醫生(Dr Javid Abdelmoneim)
在加沙的種族滅絕行動中,已有超過1,700名醫護人員喪生。另有數以百計醫護人員遭以色列拘留,且未被提出任何指控。那些選擇留下來救治傷者的醫生、護士和輔助醫療人員,本身亦成為這場戰爭的死傷者。當醫護人員被殺害、囚禁或失蹤,付上代價的不僅是他們自己,病人亦失去那些維繫其生命的人。
當世界醫學會(World Medical Association,WMA)代表齊集荷蘭鹿特丹出席大會時,他們的巴勒斯坦同儕之命運,將會是桌上一個無法迴避的議題。這不應只是討論議題,更是一項考驗,測試這個全球醫學倫理領導機構是否言行一致,是否仍然堅守其所宣示的原則。
世界醫學會早已透過通過有關保護衝突地區醫療護理的決議,確認相關問題的嚴重性。這是重要的一步,亦再次肯定醫療中立原則。如今的挑戰在於確保各地醫學會不僅明確支持這項決議,更運用自身影響力推動政府採取行動。
若世界醫學會大會需要一個能代表這議題的人物,薩菲亞醫生(Dr Hussam Abu Safiya)或許最能說明問題。這名兒科醫生曾任加沙北部卡邁勒阿德萬醫院(Kamal Adwan Hospital)院長。該院是當時加沙北部最後一間仍然運作的醫院,直至2024年12月遭以方突襲。以色列《非法戰鬥人員法》(Unlawful Combatants Law)容許當局無限期拘留被扣押人士,而在該法例下,薩菲亞醫生至今已被拘留超過18個月,且未遭正式起訴。他至今仍被長期單獨囚禁,體重大幅下降,而原有疾病亦未獲治療。目前,一份要求釋放他的國際請願書已獲得來自 41 個國家的聯署。
與他同樣遭受不公對待的,還有來自拉姆安拉(Ramallah)的71歲家庭醫生蘭提西醫生(Dr Mazen Al-Rantisi)。他素有「窮人的醫生」之稱,於2026年6月一次黎明前的搜查行動中在家中被捕。
此外,我們長期合作的無國界醫生同事奧貝德醫生(Dr Mohammed Hassan Ali Obeid),是一名備受尊敬的43歲巴勒斯坦骨科醫生,育有三名子女。他同樣根據《非法戰鬥人員法》被以色列拘留,至今已超過600天而未遭提出任何指控。
然而,他們的遭遇並非個別事件。目前仍有超過80名醫護人員被以色列拘留,當中包括至少 14 名在未經起訴下被扣押的加沙醫生,另有最近在約旦河西岸被捕的醫生。
以色列任意拘留、施以酷刑及虐待巴勒斯坦醫護人員的做法,是其蓄意及有系統地削弱巴勒斯坦人提供醫療護理能力的一部分。這一點可從以色列摧毀加沙醫療系統,以及透過財政壓力、多方阻撓、行動限制、人手短缺等手段,蓄意削弱約旦河西岸醫療服務中可見一斑。這反映出以色列一直公然漠視巴勒斯坦人的生命。
世界醫學會大會應就正在發生的事情明確表態。大會應公開呼籲釋放被拘留的巴勒斯坦醫生,包括薩菲亞醫生、蘭提西醫生及奧貝德醫生,要求獨立人士或機構獲准接觸仍被拘留的人員;並支持就加沙及約旦河西岸針對醫療護理的襲擊展開獨立調查,不論調查結果指向何方,均須將其公諸於世。
根據世界衛生組織紀錄,已有 超過 790 宗針對醫療護理的襲擊,影響了包括 34 間醫院在內的 125 間醫療設施。加沙約九成的醫療基礎設施遭到破壞或損毀;聯合國專家於 2025 年 8 月指出,這種對醫療系統的有系統破壞已構成「醫療滅絕」(medicide)。
在自 2023 年 10 月 7 日起被以色列拘留的數百名醫護人員中,有人在不人道的條件下被扣押了 600 多天,部分有紀錄的個案顯示,他們遭受的待遇與酷刑相符。
這種情況並非只發生在加沙。在約旦河西岸,沒有任何戰時緊急狀態可作藉口。單在2026年首七個月,世衛便記錄了98宗針對醫療護理的襲擊,造成87人死亡及超過1,600人受傷。救護車在檢查站遭攔截,車上人員被帶走;前往救助定居者襲擊傷者的醫護人員亦遭到阻撓。由於檢查站令求醫之路幾乎無法通行,需接受洗腎或癌症治療的病人只能留在家中。醫護人員在軍事搜捕行動期間遭槍擊、拘留,甚至被殺害。
這次大會是一個契機,讓各方集體向其他醫學會、政治當局及所有相關機構施壓並採取行動。世界醫學會應加入呼籲,對加沙和約旦河西岸醫療護理受襲事件展開迅速、透明且不偏不倚的調查,同時重申要求釋放所有被任意拘留的醫護人員。
醫護人員不應成為攻擊目標。白袍若值得受到保護,就應在任何地方都受到保護;否則它在任何地方都不應受保護。真正的考驗不在於我們是否宣示這些原則,而是在最關鍵時刻,我們是否付諸實行。
擺在鹿特丹大會面前的,是一項責任。這項責任要求世界醫學會以鮮明、制度化和普遍適用的方式,重申其創會宗旨:身為會員,便肩負一份倫理責任,而這份責任不會因地理位置或政治關係而有所改變。每一位會員都必須恪守這份責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