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位蘇丹同事都因戰爭失去一些東西:從最明顯的——摯愛、親友、以一生努力建立的一切,到看似簡單微小卻同樣珍貴的——生活日常、成就感,以及精神上的安穩。
然而,他們每天仍走出家門,前往無國界醫生的醫療設施和辦事處,只為幫助同路人,即那些命中珍視的東西幾乎全被剝奪的人。我們在蘇丹的同事包括1,470 名當地聘用的員工,和由組織支援的5,500 名衞生部人員,是支撐着組織在當地工作的中流砥柱。
自 2023 年 4 月起,蘇丹陷入激烈戰爭,蘇丹武裝部隊(Sudanese Armed Forces)與快速支援部隊(Rapid Support Forces)交戰,超過 1,300 萬人被迫逃離家園,基本服務崩潰。據聯合國估計,現時約 2,500 萬人面臨糧食供應不穩,許多人營養不良。包括兒童在內的一眾平民成為襲擊、因種族而起的暴行、綁架、酷刑及性暴力的受害者。
我們請同事訴說戰爭奪走了甚麼,以及在失去一切後,支撐他們繼續工作的原因。他們的故事揭示,這場衝突不僅改變了尋求援助的人,也深刻影響那些提供援助的人。
阿爾塔耶布醫生(Dr Altayeb)是北達爾富爾(North Darfur)的骨科醫生,在法希爾(El Fasher)被佔領前一周逃到泰維萊(Tawila)醫院。他與妻子離開了曾經安穩的生活。他說:「危險無處不在,因為隨時都可能遭遇炮擊。」
法希爾被攻陷兩周後,他在無國界醫生的泰維萊醫院的首項工作,是為一名在戰鬥中失去部分下肢的病人清理並縫合傷口。巧合的是,這名病人竟是他的遠房表親。他為了求醫拖着敞開的槍傷傷口,乘坐驢車上路三天才抵達。
阿爾塔耶布最初逃離,只是為了讓懷孕的妻子能在安全的地方分娩;而現在,堅持繼續提供醫療護理的動力,則來自他的病人。他說:「有些以前在法希爾的病人,如今也來到這裏。」
在西達爾富爾州(West Darfur)的埃朱奈納(El Geneina),戰爭奪走桑多絲(Sondos)大學畢業的機會。她說:「戰爭爆發時,我正讀最後一年,但大學關閉,再沒有重開。戰爭奪走了我最大的成就。」
沒有證書,她無法成為護士,只能在埃朱奈納教學醫院擔任醫療傳譯員。戰爭還迫使她部分家人逃亡三個月,回來後,她得知她的兄弟、姑母及多位親人已離世。
她說:「那是我人生最艱難的一年。」但她仍憑僅餘的力量,加入義務工作隊伍,協助重開醫院急症室:「我們只想幫助社區,因為他們在受苦卻毫無醫療設施。我們一直堅持,直到無國界醫生重回該院,才得以與他們攜手繼續提供護理。」
在婦產科病房,她與哈格瓦(Hagwa)並肩工作。哈格瓦說,戰爭帶來的最大損失之一,是社區信任的瓦解:「戰前,蘇丹人彼此友善、互助;如今,我們因戰爭看到不良行為,家庭離散、心懷恐懼,我們的家再不安全。」
戰爭爆發時,艾杜里醫生(Dr Al Douri)被迫離開喀土穆(Khartoum)。回到家鄉時,他的房屋已成廢墟,自己也成為上百萬個失去一切的蘇丹人之一。如今他在巴沙爾教學醫院(Bashair Teaching Hospital)的工作,目睹每個病人的「痛苦與絕望」。
艾杜里醫生也在流離失所者營地工作,在內他遇見為保安全而跋涉數日的家庭。他說:「許多人到達時已處於較嚴重的營養不良情況和病情。」他形容這場危機是對「一個和平、熱情民族」的沉重打擊。
他表示:「我們身陷一場奪走我們一切的戰爭當中。」可是,他拒絕向苦難低頭,更鼓勵同胞懷抱鬥志:「不要失去希望,總有一天,我們會在這片家園重新團結一致。」他呼籲國際社會不能保持沉默:「不要停止談論蘇丹,不要讓蘇丹民眾的苦難被遺忘。」
在泰維萊,哈南(Hanan)每天見證難以言喻的悲劇。自流離失所開始,她看見恐懼深深烙印在身體與心靈上。她目睹女性身體上和言語上遭受的創傷,以及性暴力帶來的深層傷痛。
然而在這片混亂之中,尚有另一個危機在她心中揮之不去——那些被遺棄的孩子。她說:「我們常常發現孩子被拋下。」這些小生命,是支撐她繼續前行的最大動力之一。哈南永遠不會忘記在營地遇見的四名孩子:其母親已經去世,父親在法希爾的混亂中失蹤。年僅12歲的長子拼命想餵養三個弟妹,而他們全都已陷入較嚴重的營養不良。
「沒有非政府組織的援助,這些孩子無法生存。」哈南說。如今在無國界醫生支援的的泰維萊醫院,他們終於獲得所需的護理。
對祖貝達(Zoubeida)而言,這場戰爭是一段求生歷程。她原居於扎姆扎姆(Zamzam),和平破碎後被迫逃亡,她說:「如果不是迫不得已,我絕不會離開法希爾。」橫越達爾富爾的長途跋涉之旅既艱辛又痛苦。抵達後,她成為需要援助的難民,依靠非政府組織提供的糧水維生。
但她沒有止步於此,憑醫療使命感加入無國界醫生,成為助產士,現在她幫助孕產婦和新生兒。她在流離失所者營地中為這片戰火肆虐的土地迎接新生命。她祈願戰爭中逝去的人安息,傷者早日康復。
多得蘇丹同仁的不懈工作,無國界醫生於2025 年完成超過 72 萬宗門診診症、近 20 萬宗急症診症、1,800 宗手術、協助近 24,000 次分娩、提供逾 3,100 次性暴力個案診症,以及超過 8,500 次心理健康諮詢。我們的團隊現時在蘇丹8個州工作,僅按人們的需求提供緊急醫療護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