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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國界醫生 Médecins Sans Frontières
救援故事

一位加沙無線電操作員的倖存經歷:「我低頭一看,身體已佈滿血跡」

2026年8月18日8 Read Tim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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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10月宣佈停火以來,整體暴力事件雖然有所減少,但在加沙的巴勒斯坦人仍持續遭受以色列軍方的殺害、傷害,以及被迫流離失所。據巴勒斯坦衞生部統計,自10月11日以來,已有超過3,500人受傷。2026年6月,共有121人遇害,成為今年迄今為止死亡人數最多的月份。「停火 」一詞已徹底失去意義,平民的生命依舊被漠視。

 

無國界醫生在加沙的員工亦未能倖免於暴力──我們有同事曾在帳篷中被槍擊、其家人遭殺害、在恐慌中逃離家園,或是其住所被空襲摧毀。3月,一名無國界醫生護士目睹她年僅四歲的表弟在空襲中喪生。6月,一名同事與其妻女被困於車內並遭以色列軍方開火,還有一名護士不得不帶着殘疾的弟弟緊急撤離避難所,失去所有財產。另外,在一名無國界醫生司機不幸遇害後,他的遺孀如今住在「黃線」附近,每天清晨都會被炮擊聲驚醒,曾有一次醒來時發現子彈已落在她的床墊上。

 

這些事件並非冰山一角,而是一種常態——在加沙,人道工作者與民眾從未擁有過真正的安全。以下是無國界醫生無線電操作員阿菲菲(Ashraf Afifi)在2026年6月被以色列四軸無人機嚴重擊傷的親身經歷。

一個平常的星期五

我坐在帳篷裏,就像任何一個平常的星期五——如果在種族滅絕期間還能有所謂「平常」日子的話。當時我的兒子亞當(Adam)在外面放風箏。突然,他對我說:「爸爸,有子彈落在我們身旁!」我不相信,走出帳篷一看,沒有任何異常,以為這只是出於他的想像。 

 

我並沒有太在意,覺得這大概是百萬分之一的巧合,沒甚麼好怕的,便回到帳篷。突然,我聽到一聲撞擊聲,像是有人用鐵鎚敲打木桌。我從廁所出來,看到妻子一臉驚恐。

 

我環顧四周,想找出子彈擊擊中哪裏,卻突然感覺有人用木棍狠狠打在我的側腹,緊接又聽到同樣的撞擊聲,我立刻意識到自己中槍了。妻子就站在我身邊,她大聲尖叫。我低頭一看,側腹已佈滿血跡。

 

她驚呼:「一粒子彈擊中了帳篷,整個帳篷都在搖晃。」

 

自種族滅絕開始以來,我從未忽視過任何危險跡象。只要察覺到威脅,哪怕遠在一公里外,我都會不惜一切代價帶孩子們逃離。但這次,我卻大意了。這是種族滅絕開始以來,我第一次如此大意。

 

我走出帳篷確認那究竟是否子彈。就在那一刻,我中槍了。

 

我和弟弟一起開車前往醫院,我一邊用手按著傷口,一邊叮囑他:「如果發生甚麼事,我感覺自己快要失去意識時,千萬不要讓我昏過去。這是最重要的事。」 我隨即致電同事兼朋友薩阿達(Bilal Abu Saada),告訴他:「我中槍了,正在趕往納賽爾醫院(Nasser Hospital)。」

 

起初,我以為問題不大,側腹有兩個靠得很近的傷口,說明子彈只是從側面進出,傷勢應該不嚴重,沒什麼好怕的。然而,疼痛卻異常地強烈。真的痛得很!

 

弟弟看著我說:「你背上有血,轉過來。」 我轉過身,掀起衣服,他說:「子彈擊中了你的背脊,是從後面射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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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我發現子彈是從背後射入、再從側腹穿出時,所有的勇氣瞬間消失。我立刻意識到事態嚴重,開始擔心腎臟、脾臟和其他器官。我的雙手和臉部開始發麻。過了一會兒,呼吸變得困難,眼前一黑。弟弟不停拍打我的臉,叫我:「別睡著。」

那是我這輩子最漫長的一段路,就像一條看不見盡頭的路。儘管我已走過這條路幾十次,但那一次卻格外漫長,沿途盡是停頓、塞車和障礙。

阿菲菲(Ashraf Afifi)

經過漫長且一波三折的路程後,我們終於抵達醫院北側的入口。

 

有人站在緊急出口前,並叫我下車。我試圖移動身體,卻因無法忍受的劇痛而動彈不得。我對他說:「我受傷了,下不了車。」 他回答道:「這裏沒有擔架,來,試試看,我扶著你。」 我真想大叫:「你到底要我怎樣?我真的下不了車啊!」 我開始勉強自己,嘗試下車。突然,有人從急症室推來一張病床。我躺上去,他們立刻把我推了進去。

 

眼前是電影裏常見的畫面——主角仰躺被推着穿過走廊,抬頭看着天花板上的燈光。到達X光室後,他們把我帶到X光床旁邊,要我自己移動過去。我以為他們會扶我或幫忙,但他們只是任由我在劇痛中像蛇一樣扭動身體,獨自掙扎著從一張床移到另一張床。我心想:也許他們是故意的,出於健康考慮,才讓我保持活動?難道他們不擔心我可能有內出血,而這樣移動會讓情況惡化嗎?

 

接著他們把我帶去做超聲波檢查。我從未做過這種檢查,但記得妻子懷上第一個女兒時,醫生曾用一樣的儀器查看胎兒的性別。於是我開玩笑說:「是男孩還是女孩?」 醫護人員驚訝地問:「你都受傷了還開玩笑?」 我回答:「你不了解我,我總是在最糟糕的時候開玩笑。」

 

做完電腦斷層掃描後,薩阿達——我第一個打電話聯繫的好友就站在我身旁。他說:「別被寵壞了,快起來。」 聽到這句話,我心頭一暖。那一刻我知道,自己並無大礙。

 

當天晚上,我們就回到了帳篷。我坐在距離自己中槍位置大約兩米的地方。我原以為自己會害怕回到這個幾乎奪去我生命的地方。當醫生跟我說「你毋須住院」時,我立即說:「謝天謝地,我不想留在這裏。」 但說實話,我其實也很害怕回到帳篷。

 

然而,三個小時過去,我竟然又坐在同一位置,仿佛甚麼都從未發生。整段經歷如夢一般虛幻,而我絕不希望有任何人再經歷這樣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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