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月的一個寒夜,傳來急促的敲門聲。「我太太快分娩了,你能送她去醫院嗎?我們不能出門,一旦離開家門,警察就會拘捕扣留我們。請盡人道幫幫我們。」
這是一名阿富汗難民,當晚在一名三輪機車司機家門前各他懇切哀求的話。他的妻子臨盆在即,但在巴基斯坦大規模遣返阿富汗人的行動下,他們甚至不敢踏出家門,就連緊急醫療護理也成為奢望。這個家庭正面臨難以想像的境況:在孤立無援與極大壓力中迎接新生命。
即使知道這家人付不起車費,司機仍毅然送她去醫院。「她孤身一人,身邊沒有任何照顧者。作為一個人,我感受到他們的痛苦,決定送她去醫院。」司機回憶起那段將她送往無國界醫生在俾路支(Balochistan)省醫療設施的路程。
「我目睹了一切。路途上她一路尖叫,最後在我的三輪機車上誕下孩子,車廂滿是鮮血。我無法用言語形容,聽着她的尖叫聲駕駛,令我精神幾近崩潰。」
在無國界醫生的醫療設施,團隊立即為母嬰提供護理。經歷驚險與恐懼後,母嬰暫時安全。然而,這並非孤立事件。
巴基斯坦大規模遣返阿富汗難民,已演變成一場災難性的人道危機,令本已脆弱的社群苦況加劇。這些遣返行動令許多難民被迫滯留在收容營地,缺乏適當庇護,幾乎沒有基本設施、醫療護理或基本生活所需。當地平均氣溫約攝氏 10 度,夜間及清晨更低於 5 度。許多難民因害怕遭拘捕和拘留,不敢求醫,導致創傷引發的流產、疾病未獲治療,甚至因缺乏證件而被拒絕就醫。
自 1970 年代末以來,巴基斯坦一直是數百萬阿富汗難民的避風港。過去40多年,許多人因戰爭、迫害和動盪而逃離阿富汗,在鄰國尋求庇護。久而久之,許多難民在長年流亡中建立社區、家庭、生計,甚至經營小型生意以維持生活。
許多人一生大部分時間都在巴基斯坦度過,子女甚至從未踏足阿富汗。然而,自 2023 年 11 月起,巴基斯坦政府開始實施「非法外國人遣返計劃」,主要針對龐大的阿富汗難民群體。遣返行動最初針對無證人士,隨後擴展至持有阿富汗公民卡的人士,該卡原由巴基斯坦政府簽發,允許阿富汗公民留在當地。最近,持有登記證明卡的人士亦被納入遣返範圍,這些證明卡原由巴基斯坦政府與聯合國合作簽發,賦予阿富汗人臨時合法居留權。
據聯合國難民署(UNHCR)估計,截至 2025 年 10 月,巴基斯坦境內約有 218 萬阿富汗人,其中許多人在巴基斯坦出生或度過大半生。
自 2025 年 9 月起,遣返行動急劇加速,恰逢冬季來臨,令阿富汗難民的處境急轉直下。這項政策現時無差別地迫使所有阿富汗人返國,不分其在巴基斯坦的居留狀況。
去年 11 月,一名病危嬰兒被送到無國界醫生在巴基斯坦俾路支省、鄰近阿富汗邊境的醫療設施。該家庭由收容中心轉介而來。一名無國界醫生員工回憶:「我走近看看嬰兒,他在喘息,那是他生命的最後一刻。我從未見過任何人的最後時刻,震驚不已。我問醫生發生了甚麼事,醫生說:『我們盡力了,給了氧氣,但已經沒有脈搏。』」他聲音顫抖,喝水平復情緒。
這名嬰兒只有5個月大,在寒夜中苦撐一整晚。一名收容中心援助人員說:「天氣極度寒冷,收容中心沒有衞生設施、沒有乾淨水、沒有食物,難民暴露在最惡劣的環境中。天氣太冷了,我們得知嬰兒離世的消息時也感到很傷痛。」
另一名無國界醫生員工補充:「我們告訴該父親孩子已經去世,他說孩子整晚都在受苦。」那一家人徹夜照顧嬰兒,因為當地沒法找到任何醫療服務,轉介也是到了早上有援助組織開始提供基本服務才可成事。「這些處境令人無法忍受。沒有人應該承受這樣的痛苦。作為人,我感受到他們的困境與痛楚。我晚上不能沒有暖爐,但他們每晚都在寒冷中度過。」
嬰兒的遺體最終由一援助組織安排救護車送往邊境。
一名阿富汗男難民表示,難民家庭在過境時面臨長時間延誤,糧食短缺,孩子又因嚴寒病倒。他說:「冬季嚴寒,我的孩子飽受折磨並染病。」
我們在阿富汗沒有家,若被遣返,將無處棲身。如今冬天已到,我們一家有年幼孩子,完全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一名女難民提到因前景不明承受長久煎熬
另一名難民說:「我和家人每天暴露在寒冷中,沒有任何禦寒物資。我害怕被遣返,如果我們被迫回到阿富汗,挑戰只會加倍。我擔心我的妻兒。」他目前寄居在當地社區,但因恐懼不敢外出工作。他的生活在深受嚴寒天氣、高昂取暖成本以及房屋狀況不佳的影響。
無國界醫生的醫療團隊清楚看到,對脆弱社群而言,沒有棲身之所過冬,可能是致命打擊。嚴寒氣溫令疾病和死亡急劇攀升,營養不良兒童尤甚。寒冷迫使身體消耗更多能量維持體溫,但營養不足的孩子毫無能量儲備去保暖,情況可以迅速惡化。免疫力下降亦使呼吸道感染更常見、更危險,輕微疾病也足以奪命。若缺乏醫療護理、緊急庇護、保護和營養,冬季將成為無聲殺手。
冬季已經來臨,阿富汗難民對毛毯和禦寒物資的需求急劇增加。收容中心往往缺乏基本生活必需品,令他們的處境進一步惡化——沒有水、衞生設施欠奉;糧食庫存經常短缺,供應不足,能吃到兩餐已屬僥倖。難民面臨醫療障礙,急需即時人道援助。
身心健康挑戰急劇增加,令疾病與死亡風險不斷攀升。一名阿富汗難民說:「我太太懷孕三個月時,我第一次被警察拘捕。那晚,她變得十分恐懼和憂傷。翌日我獲釋回家時,她仍感到心煩,並告訴我她因壓力和悲傷而大量出血。我趕緊送她去看醫生,但已經太遲,她流產了。」他與妻子後來再次被拘捕,最終被迫遣返阿富汗。
2025 年 10 月,一名阿富汗婦女到無國界醫生醫療設施接受產後護理。她在收容中心分娩,但胎死腹中。接受護理後,她被送回收容中心,翌日清晨,她在昏迷狀態下由家公家婆陪同,再度被送回設施。她的婆婆向我們的團隊表示:「她分娩時,我們甚麼都沒有,甚至連遮蓋物也欠缺,只能在眾目睽睽之下生產。」話間,她淚如雨下,語調哀傷,宣洩當時的屈辱與無助。由於病情危殆,團隊即時將她轉介到奎達(Quetta) 接受專科治療。她在奎達的醫院留院四日,但因無力負擔更完善的治療,最終不幸離世。該婦女離世後不久,家其屬接獲通知輪到他們過境,他們攜同婦女的遺體被遣返阿富汗。
根據無國界醫生團隊於去年10月底在坎大哈(Kandahar)市東部的評估,回流人口在臨時棲身處的生活環境極為惡劣,安全食水難獲,幾乎沒有衞生設施,兒童感染呼吸道疾病、麻疹及腹瀉的風險顯著增加。社區亦面臨重大醫療障礙,因棲身處沒有常規醫療服務,家庭必須自費到城鎮求醫。此外,流離失所、收入中斷及前景不明,令社區成員承受沉重心理壓力。
心理創傷極為嚴重,難民被前景的不明朗,以及迫離開家園及生計的創傷纏繞,心理健康危機不斷惡化。滋擾、任意拘捕與家庭離散令處境雪上加霜。一名男難民說:「我們曾在前屆阿富汗政府擔任警察和軍人,現在擔心巴基斯坦政府拘捕我們。如果回到阿富汗,我會被殺。」
除了無差別遣返,很多家庭還因害怕被捕而不敢外出覓食或工作,經常挨餓。另一名難民說:「我經常買不到食物,我們常常餓着睡覺。上次家裏再沒東西可吃了,有位鄰居幫我買食物,但我們到晚上經常挨餓。」
阿富汗難民一方面在巴基斯坦面臨醫療障礙,而另一方面,阿富汗亦缺乏完善醫療系統,婦女能獲的醫療護理尤其有限,更令情況惡化。一名難民說:「我太太患有高血壓,當我聽到遣返消息時,我非常震驚,只想到懷孕的妻子和孩子。」他因戰爭 35 年前來到巴基斯坦,並在此定居。他有4個孩子因流產而夭折,而妻子目前懷孕6個月。
數十年來,巴基斯坦一直為逃離衝突和迫害的數百萬阿富汗人提供庇護,這已是他們唯一的歸宿。他們返國必不能是強制或倉促進行,而是在自願、安全和有尊嚴的基礎上發生,並給予足夠時間和讓其攜帶資產,使這些家庭能具尊嚴地重建生活。
生命危在旦夕。阿富汗家庭被迫在活於被遣返的恐懼與回國面臨危險之間作出抉擇。巴基斯坦應確保沒有人被強迫返回危險之地,國際社會亦必須緊急加強人道與保護支援。動員人道援助至關重要,為活在巴基斯坦社區和被遣返人士提供食物、棲身所和基本服務,立即緩和他們的困境。同時,必須正視強制遣返問題,確保弱勢群體獲得安全的第三國安置,免受進一步傷害。安全、尊嚴與人道,絕非可有可無。
無國界醫生巴基斯坦項目總管Xu Weibing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