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加勒卡約（Galkayo）的穆杜格（Mudug）地區醫院，法杜莫*（Faadumo）坐在結核病房的病床邊，雙手緊握在大腿上。此時已是傍晚，她自昨天起粒米未進。當護士遞上藥物時，她遲疑了片刻，最終隨水吞下——除了水，她根本沒有任何食物可以送藥。
28 歲的法杜莫來自距離加勒卡約數小時車程的哈拉爾代雷（Harardhere）。過去三個月，她的咳嗽、肋骨疼痛、發燒及體重減輕的情況持續惡化。由於旱災導致家中牲畜死光，生計幾乎斷絕，她仍勉強湊出30塊錢，通宵乘車前來求醫。
我們要求像法杜莫這樣的病人，在身體極度虛弱、近乎虛耗殆盡的情況下完成整個結核病療程。當身體缺乏『燃料』時，根本無法抵抗感染。對結核病患者而言，食物絕非奢侈品，而是治療過程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無國界醫生（MSF）索馬里醫療統籌克萊希科娃醫生（Dr. Jarmilla Kliescikova）
在索馬里，結核病仍是嚴重的公共衞生威脅。在穆杜格州中部，連年旱災、衝突和流離失所，嚴重打擊牧民生計。當地超過七成家庭依賴畜牧業為生，極受降雨量影響；一旦水源枯竭、牲口死亡，家庭便會頓失收入與糧食。
當地糧食供應不穩已達臨界水平。索馬里近半數家庭無法負擔營養均衡的膳食；預計在 2025 年 8 月至 2026 年 7 月期間，將有 185 萬名 6 至 59 個月大的兒童患上急性營養不良。近期報告亦指出，全國有 650 萬人正面臨嚴重飢餓。
對於法杜莫這類病人而言，飢餓與結核病並非兩場獨立的危機，而是一體兩面。營養不良會削弱免疫系統，增加接觸結核桿菌後發病的風險，亦令病人病情惡化。此外，當體內免疫系統無法再抑制細菌時，潛伏性結核感染（俗稱「沉睡」的結核病）更有可能演變成活躍性結核病。
我們正目睹多種負面因素交織而成的困局。飢餓不僅增加結核病個案，還會降低治療成效，並可能令抗藥性結核病（DR-TB）個案上升。這意味着病人需要服用副作用更強的藥物，在最壞的情況下，治療選項甚至所剩無幾。
克萊希科娃醫生
結核病療程對身體要求極高。部分藥物需空腹服用以確保吸收，另一部分則需配合少量食物服用，以減輕副作用並提高療效。然而在穆杜格，許多病人根本別無選擇。
資金嚴重短缺令索馬里的糧食援助被大幅削減。接受緊急糧食援助的人數從 2024 年的 220 萬人，銳減至 2025 年底的 35 萬人。在不足以維持生活的糧食配給下，無數家庭每天只能勉強糊口。
病人們告訴我們，因為空腹服藥產生的副作用難以忍受，他們不得不停藥。有人服藥後嘔吐，氣餒得不願再嘗試。每一次漏服藥物，都會增加治療失敗的風險，亦令細菌更易產生抗藥性。
克萊希科娃醫生
目前，穆杜格並無針對結核病人的持續糧食援助。無國界醫生團隊雖然會為部分病情嚴重的病人提供即食營養治療食品，現有配給根本無法配合漫長而艱苦的結核病療程。當飢餓迫使病人在忍受副作用、長途跋涉求醫或餵飽孩子之間作出抉擇時，治療依從性自然會下降，治療失敗的風險亦隨之增加。
無國界醫生自 2000 年代初起，便在穆杜格為結核病患者提供護理。團隊在加爾卡尤支援穆杜格區域醫院的結核病及抗藥性結核治療，並設立流動診所，為流離失所的社群提供診症及轉介服務。
2023 至 2025 年期間，無國界醫生在加爾卡尤治療 1,160 名結核病人，當中約 924 人成功完成治療，整體治療成功率約為八成。這些數字反映，只要病人能夠及時開始治療並持續治療，就有機會達至良好成效。
然而，缺乏完善醫療系統，對抗藥性結核病尤甚。由於目前少數獲認可的設施可以展開相關治療，病人往往要長途跋涉，有時甚至需花上數天才能抵達穆杜格求醫。漫長的距離亦令接觸者追蹤及家庭篩查變得困難重重，即使早期偵測和預防性護理對於阻止傳播及避免病情惡化至關重要。
克萊希科娃醫生說：「能夠來到我們這裏的人，是那些能夠負擔金錢、時間與安全風險前來求醫的人。我們知道還有更多人永遠無法抵達，他們不是太遲接受診斷，就是根本未被診斷。」
對於無國界醫生在穆杜格的團隊而言，法杜莫等病人的經歷說明了一個不爭的事實：食物是治療結核病的醫療必需品，而非額外的人道援助。沒有充足營養，副作用會加劇，藥物吸收率下降，治療依從性會動搖，抗藥性風險亦隨之攀升。
捐助方和當局必須立即恢復糧食援助，並確保結核病病人被納入受助範圍。」這亦意味着人道救援組織及醫療機構必須將營養支援納入結核病護理療程中並覆蓋整個療程；同時要加強基層診斷能力，讓治療更貼近社區，使求醫不再取決於一段病人根本負擔不起的旅程。
克萊希科娃醫生
回到結核病房中，法杜莫向後靠着椅背閉上雙眼，等待着看藥物能否順利留在胃裏。她的療程至少仍持續六個月；若沒有足夠食物，每一劑藥都是一場耐力考驗。對於穆杜格無數的病人而言，決定康復與治療失敗的關鍵，往往不在於藥物本身，而在於他們是否有飯吃。
*化名以為保障當事人私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