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門暴力下的緊急護理
守護急促的呼吸
「那次槍傷非常嚴重,我當時根本沒想過自己還能活過來。」
也門自2014年起爆發內戰,而由於亞丁(Aden)的戰況越趨激烈,眾多醫療設施無法運作,無國界醫生於2012年在當地開設的創傷中心,於2015年起頓成為區內唯一能處理嚴重戰傷的設施,此後一直接收鄰近地區的大量戰傷者,負荷極重。即使到了2020年,荷台達(Hodeidah)南部衝突升級,即使兩地相距甚遠,亞丁創傷中心仍收治了大量重傷者。該年4月至8月僅5個月期間,中心已接收493名在也門西岸地區的傷者,即幾乎平均每月100人。他們當中很多身受多道創傷,並需要專門、深切且跨學科的治療。
當時24歲的薩利赫(Ryadh Mohammed Ahmed Saleh)就是該年亞丁創傷中心收治的傷者之一。他來自鄰近亞丁的阿比揚(Abyan),因身受嚴重槍傷而獲轉介至亞丁。薩利赫分享道:「那次槍傷非常嚴重,我當時根本沒過自己還能活過來。抵達醫院的時候,我痛不欲生。」
身處衝突地區的人,隨時面對遭子彈、炮彈所重傷甚至殺害的威脅;即使沒有當場斃命,假如求救路上稍有延誤、醫院已因安全風險或結構受損無法運作,再急促的呼吸也無法保住他們的性命。能及時送抵亞丁創傷中心的薩利赫,已算是比較幸運的一員。
「醫生們安慰我,說我會沒事的。」他因為子彈傷及腹腔,在創傷中心接受腸造口手術,成功挽回性命。腸造口本來就比較容易受感染,而他也於手術後經歷幾次併發症。但他也說:「我仍然感激自己今天能活下來,也感謝我所得到的醫療援助。」
隨着也門國內局勢於2023年底起轉趨穩定,戰傷者數目減少,無國界醫生於2025年4月結束亞丁的創傷外科項目。雖然該項目結束,無國界醫生仍繼續在國內應對其他因連年戰火引起的健康問題,例如營養不良和傳染病爆發,並在世界其他衝突地區,提供生死攸關的緊急創傷護理。
埃塞俄比亞動盪中的母嬰健康護理
守護第一口呼吸
「我隔着肚皮,摸到寶寶胎位不正,橫向卡在子宮內。」
埃塞俄比亞的甘貝拉(Gambella),因接壤衝突不斷的南蘇丹,而成為不少南蘇丹婦女逃避當地衝突的地方,尤其是在2022年初阿哥克(Agok)爆發的族羣衝突後。她們獨力帶着年幼的子女冒險跨越邊境,棲身庫萊(Kule)難民營。為支援這些孤立無援的婦孺,無國界醫生在營內提供母嬰健康護理。
來自香港的護士兼助產士李芷殷(Tobey)於2023年遠赴庫萊擔任無國界醫生在當地的助產活動經理,支援組織在營內的母嬰健康項目,並見證一眾孕婦面對的種種困難。當中一個驚險萬分的個案,至今仍令她難忘。
有日,Tobey與同事為一位身懷雙胞胎的孕婦接生,第一胎順利產出,而一般在半小時內第二胎就會出來,但這個嬰兒沒有。Tobey心知不妙:「我隔着肚皮,摸到寶寶胎位不正,橫向卡在子宮內。」她工作的醫院內沒有醫生,手術室和設備也從缺,無法進行剖腹產。正常情況下,團隊會緊急轉介她到具備外科能力的市區醫院立即動刀。「但當時區內爆發部落衝突,通往醫院唯一的道路上經常有人在駁火,因此組織那段時間暫停了所有轉介。」她說。
情況十分危急,如果再拖下去,不止第二胎無法嘗到第一口呼吸,就連媽媽也會有生命危險。突然,她回想曾在醫書上看過,可經陰道伸手進入孕婦的子宮,再抓住嬰兒腿部,把其拉出來。她感嘆:「我從未親眼見過其他人做,更沒有練習過,但那是唯一、也是最後的選擇了。」
她果斷地把前臂伸進孕婦的產道內,並幸運地抓住嬰兒的腳,另一手在孕婦肚皮上協助轉動胎位,再配合母親用力,最終成功分娩,團隊立即為新生兒進行搶救。由於過程極為費力,Tobey坦言事後整個人也近乎虛脫。她補充道:「整個生產過程長逾一小時,我們預計其情況會頗壞,而且腳先出來的嬰兒健康風險較高。幸好寶寶出來時很活潑,哭得很大聲,媽媽也平安無事。」Tobey與團隊那次有驚無險,成功守護兩個寶寶的第一口呼吸,內心感到非常滿足。
乍得糧食危機下的營養不良護理
守護微弱的呼吸
「我幾近絕望,因為他水腫得厲害,而且尿不出來。」
乍得長期以來飽受糧食供應不穩的困擾,而該國的流離失所危機、氣候衝擊和經濟困境,更令情況雪上加霜。截至去年底,乍得估計有570萬人營養不良,其中360萬人嚴重缺糧,兒童、孕婦和授乳期婦女尤受影響。當中,估計有180萬5歲以下兒童患上急性營養不良,70萬人更為嚴重個案。因此,無國界醫在薩拉馬特(Salamat)、馬薩科里(Massakory)和恩賈梅納(N'Djamena)開展營養治療項目作應對。
在馬薩科里,農作物收成被大象摧毀的薩拉(Zara),去年11月把她3個月大的營養不良兒子馬哈馬德(Mahamat),送到無國界醫生在當地的住院治療餵食中心。「剛來到的時候,我幾近絕望,因為他水腫得很厲害,而且尿不出來。」這情況在嚴重缺乏蛋白質的病人身上頗為常見,必須盡快補充所需營養。
太過虛弱的營養不良病人連呼吸也變得費力,更遑論進食和消化食物。即使是組織常用的花生醬狀即食營養治療食品,在這情形下也無用武之地,因此醫療團隊會提供特別配方營養奶作治療。由於情況不佳,馬哈馬德需要連續飲用營養奶長達8天才得以斷奶。
馬薩科里位處的哈杰爾拉密(Hadjer Lamis)省屬偏遠地區,當地居民一向難獲醫療護理。住在馬薩科里以東50公里外的薩拉全因聽到另一位母親的分享,說其孩子的營養不良獲無國界醫生治癒了,才決心前來。她說:「我在集市上遇到她,她告訴我馬薩科里有一間很好的醫院,翌日我便乘車而來。」
無國界醫生一向致力提供全面的護理,對象不止病人,還考慮到照顧者的需要。「自從我來到這裏,我看到醫療團隊日夜照顧我們。而且,我一分錢也沒付,但他們提供的護理非常全面。除了醫療護理,他們甚至給我食物,而我根本沒有開口要求。」薩拉回憶道。「我建議我們村莊的婦女都來這裡接受治療。」
此外,組織更在恩賈梅納開設物理治療先導項目,治療兒童因營養不良引起的心理肌動影響(psychomotor consequence),試圖減輕問題的長期後果。不僅守護他們微弱的呼吸,更幫他們茁壯成長。
俄烏戰爭下的心理支援
守護不安的呼吸
「疲憊或焦慮時,有時會完全失語,或者口吃;我的右腿會突然無力,導致我毫無預兆地摔倒。」
受長達4年的俄烏戰爭影響,過半烏克蘭人口的心理健康顯著惡化。根據世衛數據,去年當地最常見的健康問題均與心理健康有關,影響近半人口。無國界醫生在該國各地應對受戰爭影響人群的迫切需求,尤其關注最脆弱群體,包括仍居於前線附近的人、直接經歷戰火的人(如重傷者及其家人),以及國內流離失所者和失去摯親的人。
現年58歲的魯哈諾夫(Oleksii Lohanov)是一名經歷過多場戰爭的退伍軍人,從1980年代蘇聯與阿富汗的衝突,到當前戰爭皆有參與。無國界醫生心理治療師洪查魯克(Liudmyla Honcharuk)指,他患有40多年來由各種創傷累積而成的複雜創傷後壓力症,而當前的戰爭掀開了他的舊瘡疤。
當魯哈諾夫來到文尼察(Vinnytsia)的無國界醫生的心理支援中心時,他出現運動障礙、嚴重口吃、認知疲勞和睡眠障礙等問題。他說因為經歷過地雷爆炸聲創傷,大腦神經連接已遭破壞。「那正是我大多數身體症狀的根源——我的左臂活動受限;疲憊或焦慮時,有時會完全失語,或者口吃;我的右腿會突然無力,導致我毫無預兆地摔倒,血壓亦經常大幅波動。」
洪查魯克與團隊採用多種不同療法協助魯哈諾夫。經過37次治療後,其心理狀態已大致穩定。洪查魯克解釋:「他的病情有了顯著改善,睡眠質量大大提高,有實質進展。像他這樣的個案,我們未必能令他完全康復,但重點是恢復其心理韌性,提高生活質素。」
魯哈諾夫分享:「一年前,我每天只能集中注意力約一小時;現在,經過無國界醫生6個月的治療,我每天可以做到兩至兩個半小時。而且,我學會了不要操之過急。我明白康復需時。」
在衝突中,人們的皮肉之苦或許顯然易見,但同樣深刻、卻更難被察覺和治療的心理創傷,往往被忽視。無國界醫生一直在衝突和其他危機地區,為生活被打亂的人群提供心理支援,助心靈受創者重拾平穩的情緒、自在的呼吸,堅韌地面對眼前的巨變。

